记得童年的时候，每年冬春，六口之家，“米不够，水来凑”，少不了一锅野芹菜。为了“填鸭子”充饥，野芹菜堂而皇之成了家常便饭。有时我饿得慌，想要饭吃，又哭又闹，母亲没法子，只好一口闷气往肚子里咽，强作镇静，一边喂我野芹菜，一边哼着儿歌：“野芹菜，真能耐，家住荒山野涧，无惧风吹日晒，一身青绿衣装，自立自强自在，宝宝吃了会聪明，妹妹学它更可爱……”。
    那一天，鹅毛雪纷飞，家中委实找不到可以充饥的粮食，母亲望着我，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。不一会她拿了柴刀，说是出去找野菜，虽然我清楚，这么大的风雪，天寒地冻，万物萧条，那儿找果腹的食物呢？但我依然充满希望，跟随母亲从溪边一直找到山涧，终于在峡谷飞瀑潭边，发现了一丛丛绿。野芹菜的身影终于在我们久久搜索的视野中出现。
    我和母亲高兴地摘呀摘，忘记了寒冷，不一会提了一大篮野芹菜，兴致勃勃地踏上归途，那是我们家的几天美餐呢！到家了，我十足的孩子气，依旧蚂蟥似地缠着母亲的腿。和往常一样，母亲总是忙着把一根根野芹菜洗净，刀切均匀，清涮铁锅，点燃灶火，紧跟着就是炒着、炒着，直炒出香喷喷的味道，沁人心脾。我天真地瞧着母亲麻利的动作，紧锁的眉宇，银丝般的鬓发，母亲苍老了，她口里喃蝻自语：“喂鸡三把粟，育子几多饭？”慈祥而又无奈地轻抚着我冰凉的额头。我说：“妈妈，别难过，您不是常对我说，雨后天晴太阳红，吃菜（素）人儿上西天吗？明天，我们会好的。”我痴痴地望着母亲，眼中闪烁一种执着。许多年以后，我仍忘不了青青的野芹菜，恒念物力维艰，是它让我们一家度过了难关。
    野芹菜，即芹菜野生而得名，滋阴、清热、退火、祛风、解毒。提起它，我还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：记得九岁那年，跟堂叔到深山割牛草，山高谷深，烈日炎炎，不知是饥饿还是中暑，我顿时昏厥过去，恍惚间，顺手抓野芹菜拼命咀嚼，才慢慢苏醒过来了，于是我对救命的野芹菜情有独钟。
    岁月如流，母亲一晃到了古稀之年，一家人过上好日子，但往昔艰难困苦的印记，仍常常缠绕在她的脑际。于是，从不想摆阔气的母亲突然产生了过生日的念头。那一年，母亲的生日，她老人家带我们上山采摘野芹菜，执意亲自掌勺，清煮的、糟炒的、肉拌的、蛎汤的……特意烹饪了一盘盘她心爱的野芹菜，加入糯米粉干芋行列，别有一番寓意。
    那晚，全家人欢聚一堂，为母亲祝福。酒菜陆续上桌，席间，香郁扑鼻的野芹菜一端上来，就令人垂涎欲滴，大家你一口我一口，“抢食”起来。正当兴味盎然的时候，母亲一本正经地问我们：“野芹菜怎么样？”“好”，大家异口同声。“好在哪里？”母亲又接着问。大哥说：“野芹菜吃起来先苦后甜。”大姐说：“野芹菜度过了我们艰难岁月。”是的，野芹菜貌不如椰菜花俏、色不如萝卜白皙，姿不如西红柿亮丽，然而口味佳香，我喜欢它。
    最后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：“野芹菜既当菜又当饭，叶翠茎中空，虚怀若谷，节操温润，不畏贫寒，生命顽强……”母亲已逝世30多年了，但那夜意味深长的话语至今仍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坎里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（阮道明）